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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考忆念
文章来源: 文章作者:盛赞伦 发布时间:2006-04-07   字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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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将步入六十而耳顺的人生驿站,经常会忆念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回顾几十年人生的行进轨迹,73年至78年一段因高考被剥夺资格而当了民办教师,又因民办教师的教学生涯而考取大学的经历,使人终身难忘。一位普通而有远见的农村中学校长在我人生道路的转变时起了关键作用,他就是常州市第一中学57届毕业生、原武进县新安中学校长,后任武进教育局视导员的任锡平先生。
      初中时代的我曾奋斗过,65年9月考进了离大学只有半步之遥的复旦大学附属中学,并渴望成为一名大学生。当时的我虽然在提高人的素质这个深层意义上不能认识就读大学的重要性,但知道跨进大学殿堂是无上荣光的。然而,66年5月突如其来的文化大革命的黑色风暴把我的美梦击得粉碎。学校里混乱得连放一张课桌的平静地方都没有了。学生斗老师,学生斗校长,学生互相斗。日日夜夜的辩论,声嘶力竭的争吵。行动胜过语言,拳头代替舌头。后来发展到寒光闪闪的大刀长矛取代了整日刺耳的高音喇叭。岁月蹉跎,年龄虚度。69年春,本应风华正茂的高中学生带着深深的遗憾和失望离开了那所曾经使我们狂热报考的充满磁性和魅力的学校。上大学的理想就这样破灭了。
      73年是我下乡插队的第五个年头,这是一个灰暗、沉重而又令人困惑的年代。知青初下乡时那种“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的亢奋激情已从沸点降到了冰点。迷茫,无奈,痛苦。有的学手艺,有的找对象,准备长期扎根于广阔天地。有的不惜用父母的血汗钱,去铺所谓的晋身之道。更可痛心的,有的知青丧失人格甚至贞操。哀其不幸哪。
我正在迫切等待一次被推荐上大学的机会。据说只要劳动表现好就有资格被推荐。手上老茧越多,挣的工分越多,被推荐的可能就越大。
      人生在此一搏。25岁的我已是被推荐的最后年限。为了获得这宝贵的机会,我终年战天斗地绣地球,甚至大年三十还在挑粪向麦田施肥。我下过田,种过粮,白天抗击着大批的潜水艇——黑黑的大蚂蝗,夜晚抵挡着成群的轰炸机——嗡嗡的大蚊虫;我上过山,采过石,做过在电影电视中见过的像劳改犯那样搬石推车的劳动强度极大的工作,左脚的第四个脚趾被滚下的山石砸伤至今长不出指甲;我开过河,造过田(滆湖曾围湖造田),我挑着拖泥带水的沉重的担子在45度的斜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挪动着,几次跌倒在河里以至腰扭伤成了经常复发的顽疾……那一年,我整整做了478工,这数字已接近当地农村一个强劳力的水平。广播里经常传来《红灯记》李玉和的唱词“浑身是胆雄赳赳”,而我顾影自叹“浑身是伤灰溜溜”。站在油菜地旁,和黄灿灿的油菜花相比,形容枯槁,真是“人比黄花瘦”!
      质朴的贫下中学推荐了我,我珍惜而认真填写着用体力和血汗换来的推荐表,并上交了按要求写的深受老师好评的批判林彪谬论知青下乡“变相劳改”的文章。
      然而,一切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最终的推荐名单中没有我的名字。沉重的打击,彻底的失望,我如同掉进了冰窟,美好的憧憬顿时灰飞烟灭。在封建意识浓重的乡下,一个既不是“皇亲国戚”又不肯低眉折腰送礼的知青,怎么有可能推荐上呢?他的推荐只不过是徒劳的作为陪衬的过场形式罢了。
      一些好心的老师唏嘘不已,劝慰我“风物长宜放眼量”。一些农民直言不讳,说得一针见血,“朝里无人莫做官”。
      在我思想消沉、情绪低落、万念俱灭之时,有幸的是我遇到了刚调来不久的任锡平先生。他问了我的毕业学校和生活情况,也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还要我有空去中学坐坐。“知识是有用的”这句话虽历经30多年,至今在我的脑际中留着鲜明的色泽。而73年正是黑风狂啸恶浪翻滚的年代,全盘否定文革前17年的教育,“知识无用论”甚嚣尘上,白卷“英雄”张铁生红得发紫,“不读ABC,照样开机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些谬言已成了当时最时髦的口号……而作为学校的一位主要领导敢于说不合当时精神的话,使我看到了一位知识分子不随波逐流、不推波扬澜的正直。
      过了两年,也就是到了75年夏天,新安中学要录用两位民办教师。据说要这两个名额的人为数不少。而任锡平校长力排众议,举荐了两个毕业于重点中学的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毕业于省常中的张培福。在否定文革前17年所谓“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当时,起用两个“封资修教育温床”上产生的毕业生,正是对否定文革前17年教育的再否定,是基于对文革前17年教育认为其正确的认识上的大胆决定。这在当时特定历史时代里不能不说是难能可贵的。
      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和一批老大学生朝夕相处,从他们身上汲取到丰富的知识营养;同时又彻底解决了看报问题(生产队无报可看)。这使我内心十分高兴,常年和单纯的学生在一起,会使人童心不泯,永葆青春。尽管当时教师每月工资只有25元,这收入远低于具有采石副业的当地农民。然而新的教师生活,我过得既快乐又充实。我把满腔的情和深沉的爱倾注到教育教学工作,很快跟上了学校的生活节奏。
      76年10月,“四人帮”彻底垮台,我们的祖国犹如长江巨流,虽一度卷入漩涡,停滞徘徊,然而终于曲曲折折绕过许多暗礁险滩,浩浩荡荡,奔向大海。
      77年暑假,我带的学生初中毕业了。我准备回到初一年级,实行教学循环。而任锡平校长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我担任新高一的班主任和语文教学工作。当时我慌了,自己高一尚未读完,怎能胜任高一的教学?岂不是误人子弟?晚办公后,我向任锡平说出我的疑虑和担心。任锡平校长眼里充满期望,鼓励我说:“你是高中老三届的,功底扎实,又肯钻研,能行!”当一个人感到信任的力量要他飞跑时,他是绝不会爬行的。既然校长坚定笃实地信任我,那么我一定要完成任务。我迅速投入到新高一的教育教学工作之中;我正如爬一座高山,我像蚂蚁一样勤劳,虽然跌落了100次,但还是冷静地开始第10 1次的攀爬。勤攻吾之缺,学向勤中得。自己在知识方面也有了质的飞跃,很快取得了教学工作的自由。可见信任力量之大也。
    77年下半年,从北京传来了恢复高考的好消息。广大青年欢呼雀跃,纷纷报名,累积10年的考生人数之多,可谓盛况空前。原先彻底的失望又转为踌躇满志的希望。我跃跃欲试,又充满矛盾心理。报考吧,恐怕学校考虑工作因素而不放;不报吧,想不到自己30岁还有报考资格,实在于心不甘啊!此时任锡平校长主动对我说:“你应该去试试。”于是我报了名。
    白天上课,夜晚复习。吃一点冷泡饭和咸得发苦的罗卜干,擦一点风油精或万金油,通宵达旦,挑灯夜战。最可恨的是停电,点上蜡烛再干;蜡烛点完了,点上煤油灯。一个夜里下来,鼻孔里被油烟薰得墨黑。在临考前一周,校长要我停下手中课务,全力以赴,集中复习。复习激情和感激之情交融在一起。
    高考的往事历历在目。由于人数特多,考试分预考和复考两次进行。答时意涌笔至,一气呵成。鲁迅的杂文和荀子的《劝学》,我还有印象,有的语句还能背诵,我不得不感谢我的母校给我的神奇的功力!我顺利通过两次考试,这说明文革前17年的教育是高质量的,卓有成效的。大多数考生初考后就被淘汰出局。据说有考生针对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考题竟然回答是没有学习大寨的经验。有的学生错别字连篇,“养了一雄一雌两个德国兔子”居然写成“养了一男一女两个德国鬼子”。唉,文化大革命的最大破坏是对人的破坏,害了整整一代年轻人,也苦了老少两代人。
    78年2月底透露春天气息的一天,我收到发自南师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偌大的公社,只录取了两个人。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全学校全公社。学生们惊喜地望着我,调皮的男生还喊着“范进中举啦",老师们纷纷向我道贺,连连说:“不容易,荒废十年还能考取,不简单!”而我敬重的任锡平校长在人群后面微笑着。
    望着十年前就应拿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种种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有往日坎坷的辛酸,有今天成功的快乐,更多的是浓浓的盈盈的谢意。感谢恢复高考的决策人邓小平,他使我这年已三十的老三届学生搭上了高考末班车。感谢新安中学,它为我设置了一个博取高考成功的平台;感谢任锡平校长,为我提供了条件和方便,他使我实现了梦寐多年孜孜以求的夙愿!
    1978年3月6日,春风骀荡。我怀着对新安中学深深的拳拳之情,对老师同学的眷眷依恋,向校长和同事们一一道别。校长拿出一本粉红色鼓面烫着“上海”金字的日记本送给我。打开日记本,扉页上写着几行遒劲有力的毛笔字:
                       忠诚党的教育事业
                       盛赞伦同志存念
                                            武进县新安中学
                                            赠於  一九七八年三月
    落款上还盖着鲜红的学校公章。
    车子开动了,车上车下都不停地挥手。车子沿着曲折的山路疾驰而去。山回路转,惜别的情意跌宕而绵长……
    四年的大学生活崭新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拓展了视野,增强了学识。我也写信给新安中学,向校长老师汇报情况。也收到任锡平校长给我寄来的一包又一包供我学习的活页纸;学生们也来信告知学校安排了精兵强将,接任我的工作。两年以后,这些学生创造了奇迹,录取本科的人数是历届毕业生中最多的一届。时隔20多年,他们成为了单位挑大梁的骨干。有的当了企业老总、财务总监,有的还当上了公安局长、政府区长。是任锡平校长和许多老师的辛勤教育,使他们跳出了“农”门,改变了人生。
    每当在书橱中看到珍藏已20多年的日记本时,每当凝视着日记本扉页上那刚劲的毛笔字时,一位口碑极好、敬业爱校、有胆有识的校长形象就映入我的眼帘。他是新安教育史上的功臣,他不仅在荒滩上创造了一所崭新的学校,而且还创造过新安中学高考的辉煌!
    2006年元旦,我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参加新安中学同学聚会时,第一句话就是“任锡平校长在哪里”,第一步就径直走向任锡平校长坐的座位,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学校,谢谢校长。”
    发言时我盛情赞扬任锡平校长的远见卓识,因为他用言行告诉我:知识能改变命运。感谢他把我引上了教师人生之路。
    谨以此文献给我敬爱的任锡平校长。
    谨以此文献给培养任锡平校长的母校、我的工作单位——常州市第一中学81周年校庆!
     
    文后附言
    在常州一中81周年校庆之际,写下此文。
    同学们看了此文,对比着不同的两个时期的高考,有何感受?你难道不觉得生活在当代的每个人都有高考资格是一种幸福?你难道不觉得学习在连创高考佳绩的常州一中是一种幸福?一中有着先进的教学设施和美好的校园环境,你们在高大明亮的教室里学习,许多责任心强的优秀老师时时零距离地为你服务,你难道不觉得在一中生活和学习是一种幸福?
    高考对人生道路的转变是一次极好的机会,而机会是只会给予做好充分准备的人。你们都想进入理想的大学,而理想的琴,必须拨动奋斗的弦,只有拧紧绷直,才能奏出人生美妙动听的乐章。
    高三毕业班的同学,珍惜幸福吧!释放出你们青春的活力,把握住人生的机缘,努力拼搏,以优秀的高考成绩,为母校81周年大庆献上一份厚礼吧!